您的位置: 首页 >> 论文集粹

王士祯论李白诗歌

发布时间:2021年12月31日 15:43      点击量:748

王士祯论李白诗歌

 绵阳师范学院    沈曙东

王士祯(1634-1711),字子真、贻上,号阮亭,别号渔洋山人,人称王渔洋,山东新城人。作为一名政客,王士祯仕途一路通达,官至刑部尚书,政绩颇为不俗。同时,他又是清初诗坛的一代正宗,不仅好与名士交游,更是笔耕不辍、著述等身,其诗学理论可谓影响了一代诗歌之创作

作为康熙时期最具影响力的诗人和诗论家,王士祯倡神韵说,并对李白及其诗歌给予了高度评价。他曾在《戏傚元遗山论诗绝句三十六首》中直言青莲才笔九州横,也曾赞叹李白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仙才,更推许称唐诗人首推李杜“恨不侧身其间,为执鞭弭之役”。在品评他人诗作时,王士祯也常用李白做比,言他人之作与李白之作同是神品绝唱

王士祯如此钦慕李白,当和其隐逸之志密切相关。他曾有回首礼白云,何时谢尘累之叹,亦有予兄弟少无宦情,同抱箕颍之志,居常相语,以十年毕婚宦,则耦耕醴泉山中,践青山黄发之约之志,极欲将自我安顿于自然山水之中。王士祯曾专为时任太平府推官的许双峒重建太白楼一事赋诗一首,其文云:常怀牛渚西江夜,回首开元去不留。天上已归宫锦客,人间何处谪仙楼。使君登眺能怀古,江阁风烟廻散愁。遥忆蛾眉亭上月,何时鲸背醉高秋。既感叹李白的仙人之姿,更将其视为自己隐逸理想的标尺。李白一生好入名山游,曾与孔巢父、裴政、张叔明、韩准、陶沔等人会于竹溪之间 人称竹溪六逸。王士祯《望徂徕山怀古二首》云:应有云霞侣,幽居远世情。钓竿想巢父,酒态忆长庚。

王士祯的隐逸之志在审美趣味上自然地转化成了清远的山水情怀。《池北偶谈》云:汾阳孔文谷云诗以达性,然须清远为尚。薛西原论诗,独取谢康乐、王摩诘、孟浩然、韦应物,言白云抱幽石,绿筱媚清涟清也表灵物莫赏,蕴真谁为传远也何必丝与竹,山水有清音景昃鸣禽集,水木湛清华清远兼之也。总其妙在神韵矣。神韵二字,予向论诗,首为学人拈出,不知先见于此清远不仅是王士祯的诗美理想,也是其神韵说的真谛所在。在王士祯眼中,李白正是其清远诗美理想的实践者。如论及徐祯卿洞庭叶未下,潇湘秋欲生时,王士祯谓非太白不能作,千古绝调也。徐祯卿被称为吴中诗冠,其诗以清远见长。此处借李白评徐诗,又未尝不是以徐诗论李白之诗,言其早得清远之旨。

清远蕴于文辞之外,悠然无迹,是为化境。《渔洋诗话》云:戴叔伦云:蓝田日暖,良玉生烟。司空表圣云:不著一字,尽得风流神出古异,澹不可收采采流水,蓬蓬远春明漪见底,奇花初胎晴雪满杯,隔溪渔舟。刘蛻文冢铭云:气如蛟宫之水。严羽云:如镜中之花,水中之月,如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。姚宽西谿丛语载古琴铭云:山高谿深,万籁萧萧。古无人迹,唯石嶣嶢。东坡罗汉赞云:空山无人,流水花开。王少伯诗云:空山多雨雪,独立君始悟。’”《渔阳文卷一云:严沧浪论诗云:盛唐主诸人,惟在兴趣,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,透彻玲珑,不可凑泊,如空中之音,象中之色,水中之月,镜中之象,言有尽而意无穷。司空表圣论诗亦云:味在咸酸之外。’”王士祯论诗家化境时即以李白却下水精帘,玲珑望秋月之句为例:等闲望月,帘内帘外,孤月孤人,妙绝超然。又《带经堂诗话》云:或问不著一字,尽得风流之说。答曰:太白诗:牛渚西江夜,青天无片云。登高望秋月,空忆谢将军。余亦能高咏,斯人不可闻。明朝挂帆去,枫叶落纷纷。’……诗至此,色相俱空,政如羚羊挂角,无迹可求,画家所谓逸品是也。在王士祯的诗论中,以画比诗并非只此一处,然而被称为画中逸品的,也就只有李白这首《夜泊牛渚怀古》了。此篇写景只是画意而不雕琢物象,望月怀古更是情调渺远,叹高咏不可闻,却不说破道尽,全凭心领神会,不涉理路,不落言诠,文辞之外,又全是怀抱,正是空音镜像,妙归微言。王士祯以李白诗论不著一字,尽得风流是最恰当不过了。

神韵说虽专以冲和淡远为主,不以雄鸷奥博为宗,但这并不意味着王士祯完全反对诗歌中的雄浑狂豪之气。《蚕尾文》记王士祯与人论画,其人曰:凡为画者,始贵能入,继贵能出,耍以沉着痛快为极致。……见以为古澹闲远,而中实沉着痛快,此非流俗所能知也。王士祯听闻此言,道:子之论画至矣。虽然,非独画也。古今风骚流别之道,固不越词。在《蚕尾续文》中,王士祯也曾将雄浑与神韵同列而论:自昔称诗者 尚雄浑则鲜风调 擅神韵则乏豪健 二者交讥。唯今太宰说岩先生之诗 能去其二短 而兼其两长。在以神韵为标准选定的《唐贤三昧集》中,他也选录了王维的《陇头歌》等一改闲适冲淡而气势宏肆的作品,甚至还有李颀、高适等人的豪健之作。可见,在王士祯看来,清远古澹中可以有沉着痛快之气,雄浑的基调中也可以有悠远之神韵,二者并不互斥。正因如此,在评论李白诗歌时,王士祯没有忽视李白的豪放洒脱之风。论五言,谓李白诗歌气体高妙;论七言,《七言诗凡例》云:开元、大历诸作者,七言始盛。王右丞、李东川暨高、岑四家,篇什尤多。李太白驰骋笔力,自成一家。大抵嘉州之奇陗,供奉之豪放,更为刱获。论歌行,赞李白诗歌似《庄子》,如飞仙语。在评论他人的作品时,王士祯也以李白为风尚,如《跋所安集》云:《所安遗集》一卷,元长沙进士陈泰志同著。歌行驰骋笔力,有太白之风。又《徐阁学诗集序》云:皆闳肆辩博,江西诗一卷,尤票姚跌宕,近似太白。种种论述,都意在赞叹李白诗歌的疏狂洒脱、气势轩昂、雄豪闳肆以及精神灵魂的逍遥自由,而这皆因王士祯深深体悟到了李白诗歌气格神韵的和谐相生。

王士祯一生心怀江海之情,羡慕闲适自在的隐居生活,将肆意潇洒的谪仙李白视为前辈知音,既慕其诗之冲澹清远,亦赞其诗之痛快疏狂。

体裁方面,李白古体诗历来备受关注,如明人高棅在《唐诗品汇》中即按体选诗,大略以初唐为正始,盛唐为正宗、大家、名家、羽翼,中唐为接武,晚唐为正变、余响,方外、异人等诗为旁流,将李白之五言古诗和七言古诗皆列为正宗。清人王士祯亦是如此,对李白古体诗十分尊慕,并视李白为七言古诗之大家

《七言诗凡例》云:开元、大历诸作者,七言始盛。王右丞、李东川暨高、岑四家,篇什尤多。李太白驰骋笔力,自成一家。大抵嘉洲之奇陗,供奉之豪放,更为刱获。今钞盛唐五家之作为一卷,王龙标、崔司勳间取一二附之。诗至杜工部,集古今之大成,百代而下无异词,七言大篇,尤为前所未有,后所不逮,盖万古元气之奥,至杜而始发之。今别于盛唐诸家钞杜诗一卷。由此,王士祯至少将盛唐诗人分出了四个层次:杜甫为七古之最,次李白、岑参,次王维、李颀、高适,次王昌龄、崔颢。类似的分法也见于《带经堂诗话》,其文云:七言古诗,诸公一调。唯杜甫横绝古今,同时大匠 无敢抗行。李白、岑参二家,别出机杼,语羞雷同,亦称奇特。

而在后之《跋唐诗品汇》中,王士祯的观点发生了一些变化,视李白、杜甫同为七古大家宋元论唐诗,不甚分初盛中晚,故《三体》《鼓吹》等集,率详中晚而略初盛,揽之愦愦。杨仲弘《唐音》始稍区别,有正音,有余响,然犹未畅其说,间有舛谬。迨高廷礼《品汇》出,而所谓正始正音、大家名家、羽翼接武、正变余响,皆井然矣。独七言古诗以李太白为正宗;杜子美为大家,王摩诘、高达夫、李东川为名家,稍误;是三家者皆当为正宗,李、杜均之为大家,岑嘉州而下为名家,则确然不可易矣。圣人复起,不易吾言。

为何会有如此变化呢?《七言诗凡例》列杜甫七言古诗为盛唐诗人之最的理由是其七言大篇前所未有,此乃就其新变而言。王士祯逐渐认识到李白古体诗有古调有唐调,要须分别观之,其七言古诗有不同于汉魏古诗的新特质。《带经堂诗话》云:(七古换韵法)起于陈隋,初唐四杰辈沿之,盛唐王右丞、高常侍、李东川尚然,李杜始大变其格。当然,有唐调的内涵是丰富的,这里仅以韵律管窥之。正是由于这些前所未有之新变,王士祯才最终将李白推上了和杜甫并驾齐驱的七言古诗大家之地位。

七言古诗之外,李白的古体诗还包括有五言古诗。王士祯又是如何评价李白五言古诗的地位呢?要解决这个问题,我们先要考察一下王士祯对李白五言古诗的基本认识。《带经堂诗话》云:唐五言诗,开元、天宝间大匠同时并出。……高适质朴,不免笨伯。杜甫沉郁,多出变调。李白、韦应物超然复古。这里指出了李白五言古诗复古的特点。又 《五言诗凡例》云:唐五言古诗凡数变,约而举之:夺魏晋之风骨,变梁陈之俳优,陈伯玉之功最大,曲江公继之,太白又继之,《感遇》《古风》诸篇,可追嗣宗《咏怀》、景阳《杂诗》。贞元元和间,韦苏州古淡,柳柳州峻洁,二公于唐音之中,超然复古,非可以风会论者。今辄取五家之作,附于汉魏六代作者之后。李诗篇目浩繁,廑取《古风》,未遑悉录,然四唐古诗源流,可略睹焉。这段材料进一步指出了李白 《古风》诸篇与阮籍《咏怀》、张协《杂诗》之间的渊源关系,表明李白五言古诗是对魏晋古风的卓然继承。

因此,从复古的角度,王士祯表达了自己对李白五言古诗地位的看法。《带经堂集》云:夫古诗难言也。诗三百篇中 何日不鼓瑟谁谓雀无角老马反为驹之类,始为五言权舆;至苏、李,《十九诗》,体制大备;自后作者日众,惟曹子建、阮嗣宗、左太冲、郭景纯数公,最为挺出;江左以降,渊明独为近古,康乐以下其变也;唐则陈拾遗、李翰林、韦左司、柳柳州独称复古,少陵以下又其变也。盛唐诸公五言之妙,多本阮籍、郭璞、陶潜、谢灵运、谢朓、江淹、何逊;边塞之作则出鲍照、吴筠也。唐人于六朝,率揽其菁华,汰其芜蔓,可为学古者之法。由此可知,王士祯高度评价了李白的五言古诗,认为其尽揽六朝诗歌之精华,堪为学古者之典范。是故《古诗选》凡五言诗十七卷,自六朝以下,唐代惟取李白等五人,以为复汉魏之风尚。

言其复古的同时,王士祯还指出了李白五言古诗的另外一个特点。《带经堂诗话》云:五言短古诗,昔人谓贵词简味长,不可明白说尽。以极少的文字来表达极丰富的内蕴,这无疑是非常困难的。五言最难于浑成故也。要皆有一倡三叹之意乃佳,更著议论不得、用才气驰骋不得,故王士祯选李白五言诗多取山水感怀之作,由眼前之景象而生无尽之思绪,言辞浅易而意蕴无穷。《画溪西堂诗序》云:严沧浪以禅喻诗,余深契其说,而五言尤为近。这里肯定的是李白五言古诗之冲淡清远。

与五言古诗相比,七言古诗在艺术审美方面则全然不同,更多地体现了其雄浑豪健的一面。五言(古诗)以蕴藉为主,若七言则发扬蹈厉,无所不可须波澜壮阔、顿挫激昂,大开大合,而李白七古正是如此,驰骋豪放别出机杼。《带经堂诗话》云:七言歌行(按,王士祯将七言歌行看作七古),至子美、子瞻二公,无以加矣。而子美同时,又有李供奉、岑嘉州之刱辟经奇;子瞻同时,又有黄太史之奇特。正如太华之有少华,太室之有少室。又《带经堂集》 记王士祯曾以画喻诗云:画家谓戚文秀画清济灌河图,中有一笔,超腾回折逾五丈,通贯于波浪之间。予谓文家亦有此诀,唯司马子长之史、韩退之、苏子瞻之文,杜、李、韩、苏之歌行大篇足以当之。王士祯曾将李白七言歌行比作《庄子》之文,而这与沈德潜则不谋而合。《唐诗别裁集》 评李白七言歌行云:想落天外,局自变生。大江无风,波浪自涌。白云从空,随风变灭。此殆天授,非人可及。可见,王士祯对李白七言古诗之汪洋恣肆与瑰丽诡谲是极为赞赏的。

在王士祯看来,李白五言古诗冲淡清远而重在复古,堪为学古者之典范;其七言古诗雄浑豪健而不乏新变,实为盛唐之大家